历史的维度——开源、拿来主义与自主可控的历史对比

2018年4月,开源被无故多事,ZTE遭美国政府制裁引出的各种芯片、自主、闭源等各种理论甚嚣尘上,像历史上很多事情一样,真相往往没有被发现和关注。开源之道沉默了很久,试图通过某种表达方式,阐述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。情感是最容易做到的,因为这是人类的本能,而能够理性的思考并行动,从来都是少数人做的事情。谨以此文献给那些实际的行动派。

历史是治病的良方。 —— 丹尼尔·J·布尔斯廷 《发现者》

引子

硅谷著名投资人 Paul Graham,当然是影响几代程序员的散文集《黑客与画家》的作者,写过一篇散文叫做“时空差异”,意思就是说我们可以回顾过去,将过去的观念和现在的观念diff一下,当然也可以diff这个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和文化,进而验证自己的想法。而这大概就是每天都会有人通过社交媒体同步华尔街、硅谷、湾区甚至是GitHub到本土的最佳注解。

在纬度发明之前,人类是很早就发现了经度并掌握了它的测量方法的,但是纬度却花了很长的时间,而之后经历了海洋时代,乃至全球化的时代,则花了更长的时间。所谓的时间的纬度,就是人们对于同一时间正在整个世界上发生的许多事情的一种感觉。这更是一项复杂的多得的发现,或许可以说,只有进入了互联网时代才实现的。不过我们首先要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时间的同步。

几千年来,人们记录其所在地各种事件的发生时间,用的是国王在位的年份,或者用某种具有地方意义的其它事实作为依据。这就是我们读中国古代史的时候,比如《史记》之类的,很难和公元多少年对上号的主要原因所在,我们现在所使用的公元纪年法,其实是在1751年英国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建议采用的新历——“格列高利历”,之后欧洲逐步采用,也逐步的被世界所用,在中国,一直以来用的是一种以在位君主年号与太阳历相结合的复杂制度,直到1911年成立共和国为止。这时中国终于采用了太阳历,但年份仍从共和国建立之年开始计算。直到1949年,中国政府才照格里高利历实行新历法。

另外的一次错愕

用了整整1970年的一个夏天,霍夫在一块芯片上设计出了中央处理器(CPU)。一堆存储器——一个用于数据,另一个用于指令,霍夫的CPU是一小片硅上的一台完整的电脑。一年之后,英特尔公司和花花公子公司同一天上市。这一年生产出了第一款微处理器4004,上面有23000个晶体管,4位CPU,一秒钟进行60000此运算,这距离著名的晶体管发明者、诺贝尔奖得主威廉.肖克利在1939年12月29日做试验时写下的:”用半导体做放大器比用真空电子管更合适,这在原理上也可行”已经过去了30年,也距离肖克利在1956年离开贝尔实验室到加州山景城创立晶体管试验室也过去了15年。后来的故事,就是英特尔雇佣了后来彻底改变整个产业的安迪.格鲁夫,倡导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的优秀商业和管理大师。上世纪70年代是微处理器从诞生到发展的孕育期。

同样是1970年4月,柳传志在经过了8年的颠沛流离,手里拎着放着自己全部家当的一只箱子,从湖南的一个农场回到了中国科学院计算所。稍后,中国的第一台集成电路计算机“111数字计算机”在中科院诞生了,而这是中国的计算机技术的第三代。之后,计算所的1000多人从1976年开始搞“757工程”:1300多块插件、2万多个逻辑元件,分布在一座楼房的上下两层,主机房里有15个机架,辅助机房则是所有外围设备,总计占有至少800平方米的空间。到1984年终于完成。它获得了中国科学院“重大科技成果一等奖”。

空气稀薄,大家都睡着。你最先醒了,感到窒息,有一种临死前的恐惧,却发现四周都是铁壁,锤打不开。 ————— 柳传志,联想集团创始人

一件改变了世界的”尬聊”和“下海”的可能性试探

1983 年底,Richard Stallman 离开了MIT的人工智能实验室,开始专心的开发他发起的GNU程序,他希望能够”继续使用电脑,也没有违背自己的原则”,让RMS最为伤心的莫过于黑客伦理的日薄西山,商业化让自由可以分享的软件源码成了限制,而这是违背黑客伦理的,尤其是哪一年施乐送给实验室的打印机,没有附带驱动的源码,当RMS试图为打印机添加功能和修复bug而索要源代码的时候,却被拒绝了,理由是嫌涉商业机密。如此的遭遇,让RMS深感绝望,他自己如此称他当时的心情:

我就是垂死的黑客文化的唯一幸存者,我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,在某种程度上,我觉得我也应该去世了。

随后在1985年,RMS创立了自由软件基金会,致力于推广自由软件的美国民间非营利性组织。其主要工作是运行GNU计划,开发更多的自由软件。GNU开发了大量的软件,包括编译器、编辑器、命令行等,但是它的内核Hard却一直停滞不前。然而,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RMS的反抗精神。

1980年10月23日,中国科学院第一个辞职的研究员——陈春先创办了中关村第一个民营科技企业——北京等离子体学会先进发展技术服务部。不久,中关村的大街上仿佛雨后春笋一样出现了多家公司,主营计算机零件,其中最著名的有“两通两海”——京海、科海、信通、四通,全都是中国科学院的科研人员创办起来的,到联想在1984年10月创立的时候,中关村的科技企业已经有40家了,并且还有了”电子一条街”的名声(据说也是臭名昭著的“骗子一条街”)。

稍后的一年,发明了称之为“LX-80联想式汉子系统”的倪光南加盟联想,在当时,全国有11万台电脑都是原版进口IBM,只能运行英文环境。这个汉子系统打开了个人计算机在本土的市场。

自由软件的瓶颈突破和技术人的虚假希望

GNU的发展还算顺风顺水,自由软件基金会也招聘到了人,也有一些赞助进来,毕竟EMACS还是非常优秀的编辑器,(如果它只是一个编辑器就好了)但是,到1989年,GNU依旧不能算是完整的操作系统,因为它缺少最为核心的部分——内核,GNU也发起了自己的内核项目——Hurd,但是它的发展并没有想象中发展的那么顺利。

1991年,还在赫尔辛基上大学的Linus Torvalds,为了在自己购买的载有80386处理器新PC机上能够做点事情,开始宅在家里鼓捣后来称之为Linux内核的项目,当然也是为了实现他看到的《操作系统实现原理》这本教材上的理论。最初它只能用来访问大学里的大型的Unix服务器的虚拟终端。正如Linus后来所描述的,他当初也没有考虑到Linux能够发展到让全球的所有人都在使用的操作系统,只是为了好玩。

巧的是,如果再晚几个月, 如果 Linus 知道后来问世的 GNU kernel 或者 386BSD(NetBSD, OpenBSD 和 FreeBSD 的前身),现在大家可能就见不到 Linux 操作系统了。所以说 Linux 系统的诞生确属是意料之外,确切地说是 Linus 为了解决遇到问题而做的事情。

在这之后,没有多长时间,曾经做过编辑的Bob Young 看到了其中的奥妙,认为喜欢控制权的人们会为Linux买单,并且以亨氏番茄酱的理论打动了自己的姑妈,并成功的让他的姑妈投资,于是在1993年创建了RedHat公司。

中国人先把科学当作洪水猛兽,后把它当作呼风唤雨的巫术,直到现在,多数学习科学的人还把它看成宗教来顶礼膜拜,而他自己终于体会到,科学是个不断学习的过程。 ———— 许悼云

1991年宫敏博士在芬兰教育网上找到了Linux。但当时的linux极不完备,一年后竟有了Linux发行版,宫敏在Download了支持internet的Patch后搞了2天2夜才使linux在自己的机器上工作,宫敏博士回忆起此事时说:“因为有源代码,我可以在Patch上写我的程序,直到问题解决。从那时开始我就热爱上了Linux,以后Linux有新的内核我就Download.”

1993年宫敏博士用手提肩背的方式为中国背回了20盒磁带,有30M容量的自由软件,在国家信息中心有关领导的支持下建立了中国自由软件库,从此国内技术人员接触到了Linux,自由软件(free software)的火种开始在国内传播!

其时,互联网协作对于中国还是个陌生的词汇,因为互联网要晚好几年才出现或大众可用,Linux的源代码成了学术精英们研究的对象。不仅让人想起了当年马尔嘎尼不远万里送给清朝官员们的钟表,它并不是计量时间的,而是当做一种身份的象征。Linux并没有在中国生根,而是成了激情愤慨的爱国者们,终于敢拍着胸脯说,我也可以刀枪不入了。

互联网泡沫期的LAMP商业化和”国产化”软件崛起

自由软件的商业化,曲曲折折,让商人们头痛不已,不过,基于互联网的协作方式,却让Eric.S.Remand灵感迸发,进而写出了天才般的著作《大教堂与集市》,这本书直接奠定了被微软捆绑浏览器打的遍体鳞伤的NetScape的开源——Mozilla项目的诞生,当然,其中的功劳也不得不提法律和软件开发兼备的全才Bruce Perens,从Debian的宣言所衍生出来的开放源代码定义。从此,开源软件一发不可收拾,加上互联网被华尔街看中,开源以燎原之势,日渐崛起,比如Apache 基金会随着Apahce项目的广泛使用也成立了。

这样导致的直接的结果就是一大批,基于开源的软件公司的蓬勃发展,疯狂的IPO,如RedHat、VALinux、蓝点Linux等等。

2001年,还是初出茅庐的、一心想做一个说真话的记者的花姐,目睹”永中慷慨,红旗招展”,带着点亢奋和焦急,采访了一大波本土的软件公司,并写了特别报道:《中国软件产业浮躁与沉思》洋洋客观的大文,哪里有什么国产,不过是将别家的brand去掉,换上了自家的帽子罢了。

辜鸿铭的辫子在头上,中国软件产业的辫子在心里。 ———— 葑菲彼岸花

开源的崛起与本土集体的”殇”

2010年5月,基于Linux内核的智能手机操作系统Android发布了2.2版本,这距离Andy Rubin等创始这个项目已经过去了7年,无论如何2010年是智能手机操作系统关键的一年,至少是转折点,是开源决胜的拐点。从那以后,Android 占领智能手机市场全球份额的85%。

2011年12月27日,Hadoop在经历了6年的孕育,终于发布了1.0.0版本,这要晚于Google发布的Google File System 和MapReduce 论文发布7年多,后来的事实证明,开源的脚步和”Apache 之道”是有效的,Hadoop成就了大数据时代的来临,这个以其创始人之一的Doug Cutting儿子的小象玩具命名的项目,一发不可收拾。

中国曾经遗忘过世界,但世界却并未因此而遗忘中国。 ———— 刘东 《海外中国研究丛书》主编

这个时候最为郁闷的莫过于适兕了,作为中科红旗的第三代开发人员之一的他,和同事争论参与上游的重要性无果,于是不得不环顾四周,见证了基于开源的欠债不还之后,同样也看到了逐一消失的Linux发行版和BBS:新华linux、幸福linux、蓝点Linux、Linuxsir、LinuxFans……然而,就在这一年,横空出世的OpenStack,又让另外一批人兴奋不已,弯道超车、下一代云计算平台,一时之间各种“自主知识产权”的云计算平台络绎不绝。这次的大面积倒下时间,没有像Linux发行版那样的慢,前者大约经历了10多年,而这次也不过是6、7年的光景。这直接导致他产生了放弃技术而布道开源的决心,《为什么基于成功的开源项目商业会失败》一文奠定了其职业生涯的悲剧。于是奔走相告,呼吁参与和同步,而不是着急的证明民族性。

默认开源的时代与自主可控的故步自封

2018年,当Kubernetes 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方式树立在世人面前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都惊叹于开源的创新能力和生态的建设。要知道,三年前,还是几家技术框架抢夺Docker编排的市场,然而,洞悉开源的Google,联合Linux基金会推出CNCF,邀请RedHat在内的厂商加入开发,以SIG的形式建设社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征服了所有厂商,最终以AWS加入CNCF为标志性的事件,奠定了Kubernetes的江湖地位。

2018年的开源完全变了,开源成了创新的代名词,微软成了GitHub贡献代码最多的公司,以TensonFlow为代表的一众机器学习框架默认都是开源。

AWS的开源负责人Adrian Cockcroft,在5.4青年节这天接受了siliconangle.com的采访,谈到目前的大多数情况,人们都在尝试将他们的企业解决方案移植到开源中来,可以摆脱锁定、僵化等困境,所以,企业采用开源即服务成为了一种趋势,也是一种进化。Adrian Cockcroft 从AWS的顾客得到的反馈是:“软件能够易于使用、可以很好的扩展、而且稳定、有效。”一如他在两年前加入AWS时所说的:

The state of the art in infrastructure, software packages, and services is nowadays a combination of AWS and open source tools. – and they are available to everyone. This democratization of access to technology levels the playing field, and means anyone can learn and compete to be the best there is.”

AWS向外界透露了自己的2018第一季度净销售额为54.42亿美元,比上年同期的36.61亿美元增长49%;运营利润为14亿美元,高于上年同期的8.90亿美元。

作为阿里Linux内核团队的Gavin,在国内的Linux圈混的还算有头有脸,经常也在一些微信群里发送一些招聘启事,比如”我们正在雇用Linux内核开发人员!将您的简历发送到dubo.sgw@alibaba-inc.com或shan.gavin@linux.alibaba.com”,这样的,然而有一天有个人说了一句话:“在中国有两种云,一种是拿来主义的云,另外一种是自主可控的飞天云。”

后记

让人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是,不得不区分这边与那边,那边在倡导开放式创新、分享是进步、协作才能走的更远,这边在强调自主、可控、乃至国产,然后刻舟求剑般的基于开源项目开始关门放狗,开源很不幸的成为了一个被利用的对象,或者是被曲解和误读的词汇,当然也是躺枪最多的:开源既是国产的遮羞布,也是自主可控的标靶中的,更是寻租者最好的斗牛红布。但是无可置疑的是,开源是本土崛起的互联网企业的中流砥柱,也是工程师在经济大潮中安身立命的技能,更是那些法律工作者翘首期盼的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归正途的幻象。

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是,开源让中国与世界更加的同步。但是,非得自废武功,历经20年失败而毫无悔改之心。将共享单车放在自己门口,拆掉GPS锁,无疑和利用开源,然后将社区丢在脑后是一样的愚蠢不堪。

所幸的是,时间不会停止,格里高利历也不会被撤销,世界使用着同一个刻度,历史仍然会前行,并按照同一时间记录不一样的事件。再过半个世纪,我们再来重温和回顾,或许有着不一样的轨迹。毕竟这是一片受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,经历过太多的屈辱和不幸,国民混杂着自卑、自强、腐败、贪婪、自大和变态的复杂心理,治愈和进化需要更多的半个世纪。

有没有一种方法,既可以强身健体,又能防身保命,还不用流汗和辛苦训练? ————一位年轻妈妈在咨询某空手道教练时所讲

参考资料

  1. 《黑客与画家》,Paul Graham(作者),阮一峰(译者),人民邮电出版社; 第1版 (2011年4月1日),ISBN: 9787115249494, 7115249490
  2. 《发现者》,丹尼尔·J·布尔斯廷 (Daniel J.Boorstin) (作者), 吕佩英 等(译者),上海译文出版社; 第1版 (2014年3月1日),ISBN: 9787532764600
  3. 《美国创新史》, [美]哈罗德·埃文斯 / [美] 盖尔·巴克兰 / [美]戴维·列菲 ,中信出版社,ISBN: 9787508627007
  4. 《黑客》, Steven Levy ,机械工业出版社华章公司,ISBN: 9787111358404
  5. 《联想风云》,凌志军,人民日报出版社,ISBN: 9787511506443
  6. 《只是为了好玩》, Linus Torvalds / David Diamond, 陈少芸 (译者)人民邮电出版社,ISBN: 9787115361646
  7. Linux、Git 之父 Linus Torvalds 的别样技术人生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8i6in1oEX3AmY29Usks0mg
  8. The history of Android OS: its name, origin and more https://www.androidauthority.com/history-android-os-name-789433/
  9. Hadoop, a Free Software Program, Finds Uses Beyond Search https://www.nytimes.com/2009/03/17/technology/business-computing/17cloud.html